人间昏睡

“拥有广阔前景的人要大度一点儿”

【太中】心脏藏玫瑰与枪


※第一人称多视角转换
我终于写完了!@故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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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四季循环中,如果将冬为始,那么秋就是经历脱胎换骨而走向新生的一个过程。落叶流风,夜寒秋思,便将一个结束和一个开始联结在了一起。*


电热水壶呜呜的响着,沸水滚动的声音破碎着从壶底传上来,最后啪得一声炸碎在寂静的空气里,徒留下一团浅淡的白汽。

我从躺椅上坐起来,老式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控诉,好像压在他身上的是座沉重的山峦一样。事实上我已经快七十岁了,是个名副其实的风烛残年的老头了,或许有时候山里的风大些就能把我连人带魂一股脑吹跑到天堂去。

站起来的时候我拉了拉那因为我可以称为不端的坐姿而褶皱的棉布衬衣,试图抚平那些不规则的纹路和印痕,可惜时间再次证明了他的强大。这件衬衣的年头太久了,这些因时光积淀而留下来的“皱纹”,又怎么能凭借我凡人之躯轻易抹去。

刚刚好像谈到了天堂,虽然是这么说但是我本人实际上是不信任何宗教的,矛盾的是这并不意味着我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或许是因为在这地方任职的原因,难免对鬼神之事比平常人多些敬畏之心。

储物柜里还有半盒红茶,我拿出来的时候发现壁柜的角上一只蜘蛛正在仓惶的往墙缝里钻。时至今日,在如今可以说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年纪中,我依然保留着每天喝茶的习惯。好在我对生活一向不挑剔,这样的生活环境时间长了倒也能习惯。

开水注入白瓷杯的时候我看到茶包晃动了一下,差点连绳和标签一起掉进杯子里。暮秋里并不稀有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打进来,好巧不巧正好直直照在我那已经开始变红的茶水中。这下就算老眼昏花的我也能看见杯底的茶沫。

真是糟糕,即使说是习惯,我依然情不自禁的这么想。这样的天气对于打个盹来说再合适不过了,我把杯子端到躺椅边的小茶几上,努力控制自己的手不抖到把滚烫的茶水洒出来,然后我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袅袅的雾气,从书架上抽下来艾萨克•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我记得上学的时候,没有什么比数学课更好的催眠工具了,心理医生倘若有几个会数学的,只消讲几句课,不怕病人没有被催眠乖乖配合的。

风从我只开了一条小缝的窗户中透进来,进入秋季挺久的了,天气温度变化是真正的快,现在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凛冽的味道。我把茶杯放下,伸手去关窗户,抬头的瞬间目光所触,即使老眼昏花我也认出了那个年轻人。



说他是年轻人其实是我有些倚老卖老了,我估摸着他至少也要而立之岁了。不过从他的面容里看起来依旧是柔和的样子,这样的人大概很不容易显老,时间很难在他们身上留下某些称为痕迹的东西。

其实我们俩就说过两次话,每次交谈的时间总是很短暂。所以我能记住他全是因为他来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些。这片墓地远离城市,坐落在周边的山区,大概是图给死者一个清静之地,除了某些特殊的日子,一般这里的人一天也不过二三,而且总是十天半月的才来一回。

能记得来的这大概还是家庭关系好的,我记得上次有个漂亮姑娘,唉那姑娘生的的确是好看,我就多看了几眼。那时候好像是她父亲下葬,她站的远远的,神色冰冷,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最后一抔土下去的时候我看得出她明显松了口气,好像那地下埋葬的是什么多年以来沉重的包袱。

我当时就料想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这个漂亮姑娘了,后来事实也证明了这点。

这位先生可不一样,他几乎每天都来,而且总是在一块墓碑前坐很长很长的时间,好像不在意把一生都荒废在这里。我只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感情,下葬时哭天抢地昏倒的家属多了去了,一周以后再来也只是红红眼眶,一个月后就像是某种麻木的过场。

可是我没见他哭过,甚至眼眶也不曾微微泛红,他坐在那里,甚至偶尔会勾起一个甜蜜而残忍的微笑,遥遥的与墓碑上的照片对视,像是挑衅又像是告白。

我记得下葬的那天,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依旧是这种难以言说的微笑,那天下着小雨,雨很细很柔软。山间的风轻轻吹起他黑色的风衣,像是镀上的一层暗沉而锋利的边芒。

我当时以为他也是深受家庭关系毒
害的人,饶有趣味的盯了他半晌,想凭借我多年的生活经验看出点端倪来,然而这个男人天衣无缝,他在人前一切表情手势都恰到好处,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仪式结束以后人就散去了,留给生人与地下沉睡着的独处的机会。后来我想那才是让我对他记忆深刻的开始。模糊中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是说了一句话,他脸上的那种微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来这里的人应有的,刻入骨髓的沉重伤痛。

他抚摸大理石墓碑的动作轻柔,好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我看到他从大衣里取出一朵花,轻轻放在墓碑的下方,那动作隐秘而温柔,包含着一些旁观人无法理解的情绪。我匆忙回过头去不忍再看,眼睛几乎被灼伤,不为别的,只因那朵花是一朵玫瑰。

一朵尚还带着清晨露水,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这样的颜色太过于耀眼,我记不清有多久没在这里见过这样的颜色了。出于传统的礼节或者表达对于逝者的哀悼,寄托情感的花朵多是清一色的白色。这朵玫瑰却毫不顾忌的打破了微妙的平衡,她依然如同在枝头一样灼热而灿烂的绽放着,宣泄着她即将枯萎的生命,在微凉的空气中甜蜜的散发着热气,像是谁心头一碗滚烫的鲜血。

我即使不再年轻也知道红玫瑰意味着什么,男人站在雨水中,没有撑伞,雨丝沾在他毛呢的外套上亮晶晶的一层,让他在与大地相连的灰色天幕中微微的发着光。他的眼神忧郁而柔和,我知道,那是不可言说的爱。我回过头走回屋去,那不是我配注视的情感,它太过沉重,压的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走之前时他前来专程和我搭话,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确充满魅力,他有一双深沉的棕色眼睛,说话的时候会直直的望着你,含满了某种特别的忧伤。我想他应该是发现我刚刚注视他的事情了,但他一句也没有提到那些。

问了些什么我这会却突然想不起来了,尽管把那次的情景反复回想了很多次,我依然记不起来他那时都说了些什么。大概这是上天给快要入土的人遗忘的礼物吧。

我姑且想到那时他问到,“您来守望这片墓地有多久了?”守望这个词过于特别,我自己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太久了,不记得了。”我伸手指给他看上一任守墓人埋葬的地方,“上一任就葬在那里,死在自己的岗位上,我想我大概也快去地下看他了。”我当时还挺有心情,开了个不痛不痒的玩笑。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顺着目光看过去一片大大小小的墓碑,让人平白生出几分凄凉之感。“葬在这里…好像也是个不错的结局。”他的声音很轻,我不确定我是否听错,只能模糊的嗯了一下作为回答。

走之前我问过他,大概是个很冒昧的问题,对于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来说,但是我实在是忍受不了我蠢蠢欲动的好奇心,于是我还是带着些微迟疑开口。

“葬在这里的,是您的爱人吗?”

他好像因为这个问题有些吃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可以称得上是惊慌的情绪,尽管很快就消失不见。然后他吐出一口比刚才还要绵长的叹息,方才还低沉平和声音中突然有了几分戏谑之意。

“爱人吗……我怕不是他的理想型呢。”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红茶,劣质茶叶的味道在我舌头的后部凝成涩涩的一团,逼迫我收回了肆意散开的记忆,从窗缝里我看到他今天带来的依然是一支新鲜的玫瑰,在阳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重新躺下的时候我想起来第一次见面结束时,那位先生告诉过我他的名字是太宰治,一直在横滨生活工作。而墓碑上的名字出于种种原因我看过多次,所以绝无有差错的可能。

他叫中原中也。





————
人用怀念挽留逝者的价值,证明自己是古往今来一切存在息息相通的有情。*


这是中也去世的第四个星期了。

四个星期前,他还能用他海一样湛蓝的眼睛望着我(虽然他很少这么做),我依然能亲吻他枫糖色的发丝,抚摸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感受那些美好,跳动的生命源源不断的从他身上传来。

然后伤病把他从我身旁夺走,只留给我他脆弱而锋利的灵魂,每天依旧在注视着我,陪伴着我。而我无能为力,甚至连从他身边抽离自己都做不到,他下葬那天我去酒吧开了一瓶他最喜欢的柏图斯作为庆祝,那个晚上我都享受着自由与生活失而复得的快感。喝完的瞬间我才开始痛哭,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真的失去他了。



那个夏天的暑气在我的记忆中被无限拉长至每一秒都可以重新回复一遍。我们在横滨的住所靠近海边,是今年夏天新搬迁的。这不是我的决定,因为我是个睡眠很浅的人,海浪的声音几乎能让我神经衰弱,站在阳台上的时候我毫不怀疑哪怕是中也用拳头也无法让我答应买下那栋房子。

可是那天傍晚他只是站在那栋装饰漂亮的房子前。夕阳在翻滚着波浪的海面上破碎成大片的橙色的光波,夸张的铺满了整个海岸,像是造物主无意间打翻了盛满了熔岩和金箔的瓶子。我的爱人就站在这里扭头冲我微笑,依然戴着那顶挚爱的黑色礼帽,帽檐上别着我刚刚摘给他的野玫瑰。他的眼瞳中荡漾着两汪清亮的水,有琉璃色的光在他浅蓝色的眼眸里一层一层折射开,炫目的令人发晕。

他什么都没有说,我站在台阶下方不远处凝视他,可能是由于视角的关系他看起来更加娇小。我忽然觉得有潮湿的热意从胸腔里缓缓升上来,再像陨石降落经过大气层时一样燃烧的支离破碎。

那天晚上我们就搬进了海边的房子,原来的家具就置办的很整齐了,地产商负责了装修,我们又都不是对这些太过在意的人,总体看里一切皆是合意的。中也没穿风衣就去阳台上看海,我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他的背影,看他的腰线和因为坐姿而产生的、紧贴脊柱的衬衣折痕。他没带帽子散开了长发,枫糖色的发丝在今晚很好的月色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过去的时候他好像没察觉到我的脚步,于是我顺势从背后揽住他,我能感受到他因为常年练习体术而紧实的肌肉线条一瞬间绷紧,这是一种危险的预警,可我这会不想放手。我把他压在阳台的栏杆上吻他,位置的优势让我没费多大劲就撬开了他的唇舌,他的舌尖滚烫,永远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顶级红酒的甜香,让人几乎想要醉死在他身上。

我顺着他的衬衣下摆摸进去,初秋的风已经有些凉了,指尖触及的地方都裹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月光下中也看起来面色格外苍白,只有耳根上淡淡的红让他看上去添些人气。他的身体正是最美好的时刻,腰窝的弧度恰到好处,我顺着他的背脊一节一节的按下去,感到某些说不清的东西在体内叫嚣着。

他向后错了一步微微避开我的亲吻,我下意识的觉得他有话要讲,留下了一点缝隙和他额头相抵。中也抱住我的手臂用了力气,声音压的很低,几乎是濡湿的在我的耳侧响起,“太宰,我们做吧。”

我们滚上床的时候月亮被云层掩住了,漆黑的海依然沉默不断的从深处翻滚出浪涛来,和我身体里涨起的潮汐相合拍。我忽然有些什么预感,一闪即逝,却难免让人心头发紧,如同很多年前看到过的中国画上浅淡的一笔,终究是墨色的。

那天晚上的确是做的有些狠了,我发自内心的爱着中也,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爱,我们明面上看起来是最针锋相对的仇人,实际上我爱他爱到快要发疯。在床上这种想法迫切到近乎宣泄了,我用嘴唇和牙齿在他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痕迹,中也掰过我的脸和我接吻,我从善如流的顺着他的力气摁着他的腿进入他,喘息的声音被压在喉咙里滚了半圈又吞回腹中,在上面的视角能让我看到他的眼眶瞬间因为强烈的刺激红了一圈,蓝色的眼眸中蒙了一层雾气,看上去就像崩塌的冰山有一种破碎的美感。

我们连姿势都没怎么换,我喜欢这样正面能看清脸的,他在灯光下细微的表情都看的我喉咙发紧,间隙中他抽一口气质问我这地方是不是特别能刺激我,我笑眯眯的告诉他不是新环境刺激我而是中也你实在是好景致啊,然后在他低声咒骂中再次狠狠地顶入他的身体。结束的时候中也看上去是真的累了,我靠在床头抽烟的时候揉了揉他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的头发,他只是不爽的晃了晃头,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我的手。

我想就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独自一人站在一片空旷无人的白色原野上,四下里全是白茫茫的光扩散开来,无论怎么奔跑也无法寻找出口或边界,只能享受日复一日无以伦比的孤独,哪怕是在梦里我也能清楚的感受到那种真切的绝望。中原中也就在这个时候劈开漫天的白光冲我遥遥的伸出手,他微笑着,看上去虚幻又真实。

惊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海浪的声音连绵不断的从漆黑的夜色中涌来,朦胧间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身边的床铺,甚至最好了因为吵醒他而被暴打一顿的准备,然而身边的床已经凉透了。我一下子坐起来,睡意散了大半,手指摸上去几乎没有温度,中也看上去是离开很久了。

我翻身下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睡衣披在身上,走出去的时候我感觉心跳跳的很快,好像某种真相马上要被揭开一样令人兴奋。中也的身影融在一整片的黑色中,边缘有一层柔光,只有指尖一点妖艳的红光闪烁着,烟线被海风拉的很长,再送进我的鼻腔,留下淡淡的焦油燃烧的味道。

他转过身来和我对视,目光很平和,我甚至看出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着几分我说不上来的哀伤,近乎于求之不得。我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他眼中看出什么来,但是我知道除非中也主动告诉我什么,否则他不想让我知道的,我一定一辈子都猜不出来。

最终我只是轻轻的对他说,“太凉了,你多穿件衣服。”走回卧室的时候我察觉到自己好像做出了一个不能回头的选择,从我转身踏出的那一步开始,我就已经亲自把自己从他身边推开了。

那时候起,我就开始失去中也了。



像往常一样掏出红玫瑰放在他墓碑前的时候,我感觉到那个白发苍苍的守墓人又在注视着我的动作,我这才想起来自己这次来其实也给他带了礼物的,也算不上礼物,只能算是等价交换的一种形式,我要拖他帮我一个忙。

看到我手提袋里的两大罐斯里兰卡的锡兰红茶时,他因为年龄而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了璀璨的光芒,这样的目光我在中也的眼睛里见到过数次,大多数是因为什么他喜欢的东西,极善于察言观色的我瞬间就知道这次的礼物送对了,于是我开口请求道,“能不能麻烦您,后天帮我在中原中也的墓前放一朵玫瑰?花我已经订好了,您只要签收并散个步放在那就好。”

他看上去有一瞬间的吃惊,目光里充斥着戒备、疑惑、不解等种种复杂的目光,放在往常我一定会同他解释清楚的,可惜我实在是太累了,就连开口也是极大的负担。我尽量试着放柔目光请求的看着他,愣神的时间持续的很短暂,他很快就打着哈哈答应了我。

回家的路上我觉得一阵轻松,自从我的爱人逝世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好像一瞬间卸下了灵魂上的重担,我如同刚刚自母体来到时间的婴孩,一切都变得新鲜清澈起来。仅剩的烟被点燃,我深深地把呛人的白雾吞入腹中,感受那些有害的成分肆无忌惮的肆虐在我的每个细胞里。

我已经完成了自己在人间的使命,现在轮到我穿越阴阳相隔的大海,前去探访我孑然一身的恋人了。



那个晚上过去,我们第二天早上像每个平常一样一起吃早饭,拥吻,告别。模仿生活的和每一对所谓正常相处的情侣一样,尽管这让我们都生活的很累。中也带起帽子出门,冲完晃了晃带到一半的手套,“我今天会和老大请假,申请和你一起去超市买晚饭。”我像往常一样捏着他的下巴吻他的嘴角,嬉笑着说“唉呀真不知道boss知道他的心腹干部和我这个叛逃的人鬼混在一起是什么表情?”

他拍掉我的手,一脸不屑的和我斗嘴,“你当他真不知道吗?你以为要不是我的原因你能活到现在?”我从善如流的顺着他的话音,“好吧中也……你该走了,这里比原来远了两个街区,晚上见。”他哼了一声作为回答,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转身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没有等到他,因为中原中也失踪了。

我发疯一样找了他两个星期,或许更久,或许更少一些时间,我已经记不清楚那些日子是怎么过去了的,我晚上在酒吧喝酒,想着或许他不爱我了,或许他出差了,或许他同我一样叛逃了,或许只是消失一段时间看我的反应。哪怕在种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我依然没有想过他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有一个傍晚我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号码显示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放在平时我会看都不看一眼,可那天我像是受到某种神秘的趋势,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原因是什么,我划开了接听键。

没有电流声,信号良好,只是没有人说话,我站在人流穿行的红绿灯路口前,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冲破地心引力一样把我所有的血液都泵向大脑。我试探着出声,“……中也?”

说话的瞬间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的厉害,火烧火燎的干涩感萦绕不去。拨电话的人好似因为听到我的声音才回过神,我没想到是他,那些字句从天而降,沉重的落在我的脚下,而我头晕目眩连低头的力气也没有。

打电话的是芥川,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太宰先生,我叛逃黑手党多年的此刻听到他的声音才忽然发觉到他其实也是一个孩子,原来他还那么年轻,还依然是个没长大的少年。他稍微有一点迟疑,但又坚决的讲到,“太宰先生,能不能来横滨第四街区十字路口的海岸一趟,我有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我双手开始颤抖,预感和现实重合在一起,那一瞬间我怀疑自己听到了命运的齿轮转动的机械摩擦声,我听见自己语句清晰冷静残酷的问,是什么东西?

芥川终于又沉默了,一段尴尬的沉默后,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轻声说,是中原先生的骨灰。

那时候我很奇怪自己还能保持冷静,我一边伸手拦出租车,一边和芥川确认地址,不得不承认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他真的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黑手党该有的样子了,他一点也没辜负我对他的期望。上车的瞬间我通过电话对他说,“谢谢你,芥川,你做的很好。”

中也死于脑膜炎,这场病来的气势汹汹又后劲颇足,和我道别的那天早上中也直接晕倒在了街上,等到有人打电话送进医院的时候他已经陷入了休克之中了。这是他的主治医生告诉我的,他一脸歉意的拉着我的手,言辞恳切,对不起,请您节哀,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不忍再听下去,芥川递给我的东西此刻是如此的沉重,带着我灵魂的一部分都要坠入地下一样。我走出医院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格外刺眼,烫的人想流泪。

我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哭过了,那天我怀揣着装有中原中也骨灰的瓷瓶和平日一样去酒吧喝酒,只和酒保聊天。那个晚上我喝的烂醉,把那些污浊了的忧伤从体内尽数排出。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走出酒吧,清晨的风吹开了我的风衣,朝阳跳动着挣出地平线。

我永远不可能获得新生。



中也你准备好了吗?可惜最后还要选择这样又有痛感,而且还不美观的自杀的方式了,你一定会嘲笑我平时研究那么多自杀的方法最后不还说派不上用场。不还是选择用枪支来结束生命,你放心,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因为我不能再出差错了。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找你,一秒也不想等了。

请你看在是你先没有遵守约定的份上,就原谅我这么一次吧。我发誓,不会有下次了,真的不会。

开始倒数吧,三、二、一。

失去意识前我确定最后一秒我是笑着的,因为扣动扳机前中也的身影好像突然朦胧的出现在我面前,看上去满脸怒气,嘴型好像又是在骂我,即使这样也足以让我笑着死去了。能看到他我已经知足了。




————
沉默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当一切喧嚣静息下来后,它仍然在工作着,穿透可见或不可见的间隔,直达人心的最深处。*


我是中原中也,这是我记忆保存的最后一天。



首先,在我的记忆消失之前,我得先向我的男友道歉,对不起我食言了。本来答应你一起去买晚餐,只可惜病痛来的太快,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失去意识了。

我感觉我在救护车上断断续续是醒过两次的,虽然那时我的肉体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但是精神却好像浮在某个角落注视着这一切,听着急救医生的话语我大致搞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也很清楚自己没几分活下去的可能。

说遗憾是没有可能的,我只好麻痹自己相信太宰你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我至今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他和我如出一辙的飞扬跋扈的微笑,尽管它隐藏在你端的四平八稳的微笑下,我还是一眼能看出来。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相同的人,一样骄傲,骨子里藏着暴虐和专制,所以我们一辈子都要背着黑手党的标签,在血腥和杀戮中浪费我们年轻的生命。只是我从不掩饰自己的嚣张和不屑,他偏爱于更加优雅的方式,那时候我总是嘲讽他虚伪,他笑笑,并不说什么辩解的话。

我死去的时候没多少痛苦,因为脑出血的迅速让我只是感觉昏沉了一下,是那种很钝很钝的痛,和我在港口黑手党械斗时所受的伤丝毫不同。更不同的是我知道以前受伤的时候身边总会有人照看我,无论是下属或者太宰,而这次不会再有人来照顾我了。

其实一开始我是不相信魂灵这件事的,可惜死后所见让我相信原来真的有可能继续陪伴活下去的人。“他”给了我两个选择,是这样的,一般来讲肉体消逝后每个灵魂都会有七天的时间保存自己的记忆,回顾自己的一生再期盼一下未完成的愿望能实现。

我可以同这些普通的灵魂一样安稳的渡过这七天,然后再摆渡人的接引下前去投入下一次重生。这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最后我还是选择了第二个选项,我可以保留三十天的记忆,三十天一到我的记忆将被抹去,成为“他”手下的一个引渡魂灵的摆渡人。除非我能在这三十天遇到我的爱人,而他必须是因我而死,这样我们才能保留爱情再次重生。

那就意味着太宰要在三十天内以什么方式都行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且是因为对我的怀念。我实在是不对他抱希望,只怕他会在我逝世的那天在酒吧开瓶庆祝,喝他个昏天黑地。

即使这样我还是选择了第二个,我问过“他”为什么会选择我做摆渡人,死去的人每天都有千千万万,缺人手的话别是在开玩笑。“他”并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习以为常,毕竟在这里“他”才是地下世界的主宰,“你会明白的。”“他”最终这么讲。

保留记忆的三十天内我无所事事,我喜欢这里的一片海,说是海其实和我在横滨所见的也不太一样,我最想念的还是那套我只住了一晚的房子,那里的海从阳台看下去真的美的让人绝望,我发誓那天晚上见到的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一片海洋。

这里的海是给灵魂们重生用的,穿过这片看上去无边无际的水域,就能到达所谓复生的门前。海水是黑色的,晚上能看见晶亮的蓝色荧光,像是我还活着的时候所见的星空,一闪一闪的。

三十天的时间过得很快,连我都说不清我自己在干什么,我试着想过太宰都在做什么,然而我感觉他的行为一向超出我的预期,索性也就不去再想。

其实我还是很轻易就能察觉出时间的流逝的,因为我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第三十天的时间一结束我想我就要彻底成为这些往返于生死之间的摆渡人中的一员了,这没什么不好的,并不无聊,碰上健谈的魂灵兴许还能多聊几句。

第三十天的太阳刚升起的时候,我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平和过,好像一瞬间有了一个让人笃定的答案一样,我也不清楚自己哪来的自信,可我就是这样无条件的信任他。

我站在海湾看向黑海的边缘,“他”在后面说,“时间快到了,你做好遵守约定的准备了吗?”我扭过去和“他”对视,感觉自己的眼睛出奇的亮,“不,太宰治会来的。”说罢我转过身,继续面对这片无边的海洋,这有可能是我能记住的最后的东西了。

我没有说话,“他”的声音迟疑了一会幽幽的传过来,“还是这样啊……你为什么还是这样自信呢?”

“这场赌约是你赢了,中原先生。”

我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他话里的意思,身体已经先于思维反应起来,下意识的呼吸开始加速,手指颤抖,我努力控制着自己僵硬的身体扭过来,“你说什么?”

“中也…不记得我了吗?”某个熟悉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我看见太宰一脸惬意的伸着懒腰,顺手装腔作势的拍拍自己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冲我张开双手。他看上去瘦了些,眼睑下还有着淡淡的青色,黑发散乱,只是眼睛里还是我熟悉的恶劣又温暖的笑意。

我避开了他的拥抱,伸出拳头重重地就是一拳,他预料到一样向前错了一步,这一步好巧不巧的直接把我揽到了怀里,太宰低下头,给了我一个突如其来又理所应当的亲吻。

他的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中也,我好想你。”



踏上摆渡船的时候太宰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我扭过头嘲笑他幼稚,他低着头没说话,棕色的眼睛掩在细碎的发丝下,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不愿他再去想那些之前的事,只是稍微送了劲,反手捏了捏他的指尖。

置身其中的时候那片海看上去更美,蓝色的荧光被波浪打着拍击在我们的船舷上,再重新被水波带入海洋深处,太宰望着我的表情近乎温柔,我一时觉得有些好笑,生前我们针锋相对势不两立,死后却能安稳的坐在一条船上,像所有情侣一样安静的恋爱。

站在重生的门前时我终于拾回了我所有的记忆。我是中原中也,这是我的第三次重生,我在第一世的时候和太宰治成为恋人,不幸去世后接受了与冥界的赌约,选择等待恋人并与之一起重生,而我的爱人太宰治,无论哪一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我明白了“他”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侧着头看和我并肩的太宰,庆幸一切都没有来的太晚。

太宰笑着松开了我的手,他同那扇巨大的门比起来还是太过渺小,几乎要被那里的强光所吞噬,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听到他柔和的声音送到我耳边。

中也…我一直都在等你。

我想太宰真是个混蛋,纠缠我一辈子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这样和我这么来来回回互相折磨又不肯放手,他一定懂得这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然后用我付诸实践。

傻逼,我在心里骂了一声,跟上他的步伐穿过那个边界,一同前去新的世界。


Fin.



*摘自朱伟《四季小品》,周国平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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